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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布日期:2026年11月04日 上一版  下一版
以歌为媒:民间文艺赋能基层矛盾化解的文化机理
文章字数:1976
  基层强则国家强, 基层安则天下安。在城市多民族互嵌式社区、城乡接合部社区等人员结构多元的社区中,因文化习惯、生活观念差异引发的邻里摩擦时有发生。此类纠纷标的不大,却往往牵涉情感与文化认同, 刚性规制难以完全奏效;乡贤调解、习俗调处等传统柔性工具,或带有“裁判”预设,或依赖特定权威,适用范围有限。与此同时,我国各地蕴藏着丰富的民间文艺资源:西北的“花儿”、陕北的信天游、西南的山歌,长期承担着说理、劝和、化怨的社会功能。它们不以裁判者身份预设对错, 而是以情感共鸣与通俗叙事打开沟通空间, 天然契合基层矛盾化解“非对抗、重情感、求共识”的需求。近年来,各地探索出民歌普法、山歌调解、文艺议事等鲜活形式, 广西柳州某多民族聚居社区“民情唱谈会”便是典型一例。考察此类实践的共性机理,可概括为“情感动员—规范供给—行动转化”三个递进环节,分别回应“愿不愿谈”“依据什么谈”“如何长效”三个治理难题。其深层意义在于揭示: 文化不仅是治理的环境变量, 更是可以制度化运用的治理资源; 将文化资源转化为治理资源, 是破解基层治理难题、提升治理效能的重要路径。
  以情动人, 在情感共鸣中建构“我们感”。矛盾化解的前提是当事人愿意坐下来沟通。在人员结构多元的社区中, 文化差异极易使当事人固守立场, 沟通未启而僵局已成。以歌为媒的首要功能在于情感动员,唤起“我们是一家人”的共同体感受。这种动员贯穿矛盾化解全程: 矛盾初发时,歌谣是“减压阀”,“洗碗也有碗碰锅,走路也会踢对脚”,将人际摩擦重新界定为寻常接触, 卸下心理防备;调解之中,歌谣是“破冰器”,以质朴的生活哲理唤起友善沟通意识,各方在同听一首歌、同感一份情中消融对立;调解之后,歌谣是“黏合剂”, 唱谈融入社区日常文化生活, 在持续传唱中强化居民的文化归属感。贯穿其中的核心逻辑是: 以共同的情感体验跨越身份与文化边界,建构“我们感”,为理性协商奠定心理基础。这正是德治区别于刚性规制之处——不靠外部强制, 而靠唤起内在认同;唯有情感上“解扣”,才有理性协商的可能。也正因如此,情感共鸣不仅是矛盾化解的起点, 更是维系社区共同体意识、实现长效治理的重要纽带。
  以理服人, 在通俗叙事中弥合话语断裂。情感动员解决“愿不愿谈”,“依据什么谈”则是矛盾化解的核心。在多元社区中,国家法律话语与民间习惯、生活常理之间往往存在“话语断裂”:前者严谨而疏离, 后者亲切却缺乏确定性。民间歌谣的规范供给功能,恰好提供了听得懂、能接受的共享协商话语。其说理兼具通俗性与非对抗性: 通俗性使之充当法律条文与生活常识之间的转译中介, 非对抗性使之避免“黑白分明”的生硬裁判。这一机制在两个层面展开:普法层面,各地将法律法规改编为朗朗上口的歌谣小调,如“楼上漏水楼下淹,民法典里有明文”, 使法律知识以听得懂、记得牢的方式进入群众认知,把法治理念前置于矛盾发生之前,从源头减少纠纷;调解层面,调解员运用蕴含公序良俗的歌谣说理, 将抽象法律原则转化为具象的乡土智慧表达, 促成当事人在熟悉的文化语境中达成和解。由此, 民间歌谣成为联通法治与德治的桥梁: 既坚守依法调解的底线, 又以文化亲和力提升规范的接受度,实现情、理、法的有机统一。
  以文化人, 在日常参与中实现秩序再生产。情感动员解决认同问题, 规范供给解决依据问题,行动转化则回答秩序如何延续:只有推动群众从“被动接受调解”走向“主动参与治理”,把个案共识沉淀为日常行为规范, 才能实现秩序的再生产。唱谈活动的深层价值正在于此——它不仅是化解纠纷的平台, 更是重塑社区公共生活的载体。在文艺活动的吸引下, 原本缺乏交集的居民走出家门,既是歌谣的倾听者,也是创作者与传唱者;围绕环境整治、设施维护等议题, 居民将意见编入歌词,在“唱”与“谈”的交替中完成民主协商, 自治功能由此被激活。这种寓教于乐的参与方式降低了社区沟通成本, 也孵化出治理的内生力量:擅长编词唱歌、威望较高的居民逐渐成长为治理骨干与矛盾化解的“前哨”,实现矛盾纠纷的早发现、早介入、早化解, 将治理触角延伸至楼栋与家庭,形成“小事不出网格、大事不出社区”的共建共治共享格局。就此而言, 以歌为媒不仅化解了个案,更培育了社区自我运转、自我修复的长效机制。
  概而言之, 以歌为媒的柔性治理, 通过“情感动员—规范供给—行动转化”的递进机理,回应了多元社区矛盾化解中情感隔阂、话语断裂与秩序脆弱三重难题。在依法调解的前提下,民间文艺作为德治的柔性载体, 激活了群众的文化认同与主体意识,使矛盾化解从外部驱动走向内生自觉,实现从“结案”到“解心”的跨越。各地完全可以立足本地民歌、戏曲、谚语、节庆等文化资源,因地制宜开发本土化治理载体,让流传在田野间的歌谣转化为基层治理效能。以文化人、以歌化怨,正是自治、法治、德治相结合的生动体现, 也为新时代基层矛盾化解提供了可资借鉴的文化路径。
  广西科技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 叶薏慜 冯丕红